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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裔艺术家郭桢:无法否认的存在_艺术家资讯

时间:2020-04-09 03:06来源:艺术
郭桢 只要我们活着,就无法摆脱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性别。 可是,当我回到中国,谈到我的女性艺术,时常遭遇一些女性艺术家坚决地否认自己是女性艺术家,那种强烈的

郭桢

只要我们活着,就无法摆脱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性别。

可是,当我回到中国,谈到我的女性艺术,时常遭遇一些女性艺术家坚决地否认自己是女性艺术家,那种强烈的敏感、自尊与排斥,使我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碰壁一样,痛且尴尬,还要表现出若无其事。

人们会这样解释,她们不承认自己是女性艺术家是不愿被边缘化。因为在中国,女性艺术基本上没有学术层面的观照氛围,这就使得她们强调艺术创作上没有性别上的差异,只有才华和创造力的差别。这其实是掩耳盗铃,你是女性却回避女性主义的立场, 这种由众多个体导致的集体的失声,使许多优秀的女性艺术家进入了一种慢性死亡的状态。

我在创作《女儿经》系列时,感觉到一股无处不在的巨大而无形的暗流像漩涡一样,把我吸进了一个失重的深渊。三字一顿的《女儿经》,在极度禁闭的闺帷里突然释放了一个女性的交响,苍老的、稚嫩的、自省的、哭诉的、训斥的、陶醉的、矜持的、无奈的、贵妇的、小妾的四面八方的吟读、像咒语一样时隐时现。不仅仅是《女儿经》,古往今来那些以女性的身份对女性提出的种种禁忌和训诫,是作为传统道德和文化的教养,幽灵般寄生在我们体内的,它导致了女性在痛苦、悲情、传统、现实、理想以及存在的纠葛中溺水般的挣扎。

《女儿经》100cm x 100cm 水墨、丙烯、高丽纸 2011

男女平等 是社会主义中国的基本国策,也是响在我童年记忆中的一个宏亮的口号,但中国的女性多半认可男性的中心地位和父权的价值体系,在面临家庭、事业等等选择时候,女性的牺牲是天经地义的,是共同认可的,这种牺牲是一种伟大的献祭,还是自然的优胜劣汰?强大的惯性使得我们省略了自我的思考,不假思索的成了男性的同谋者,认同了女性自我舍弃。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我牺牲者。在自己创作的黄金时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扶助男人成功,尽管我受过高等教育,尽管我是艺术家,是大学教师,但我的选择和我十四参加革命的母亲、和我缠足的不识字的祖母、甚至和我祖母的祖母是没有区别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历史的儿女,我们每个人都是现实的囚徒。(戴锦华)我在自认为完美婚姻中,放弃了自己的艺术创作和精神领地;在婚姻失败后,又放弃了女性的话语权,这种状态持续了二十多年。如果说社会规范不足以给我洗脑,那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文化心理,使女性将牺牲视为自己必备的品质和美德,压制了自我个体的觉醒,致使了女性自主意识彻底泯灭。

《窒息》100cm x 100cm 水墨、丙烯、高丽纸 2010

《窒息》组画早于《女儿经》系列。那时我处于听不到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状态。一个人的历史是可以打扮后重写的,但一个人的艺术史无法改动,我的作品就像自己灵与肉摆在那里,哪怕是自己都不忍卒读,它诞生后就是覆水难收。《窒息》是我的自画相,那些斑驳的悲恸的扭曲的面孔,那些被扼在梦靥中无法呼吸的生命,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发出声音,无法移动肢体,灵魂就像附着在自己的遗体上面。

我不擅于以观念去阐述自己的作品,也几乎没有阐述过自己,我的经历和曾经的身份,使我不能展示自己最真的诉求,不是甘愿也不是不得已,反正就一直处在一种被遗忘的,一种窒息的状态。窒息的过程就是濒死者的灵魂脱离肉体的过程,祭台上的女性无处安顿的自己的灵魂,我拒绝忍辱负重,以一种符合社会要求的麻木的形象复活;也拒绝玉石俱焚牌坊般的存在。在爱情和共同的婚姻中,女性的奉献和女性的悲剧似乎都理所当然,而被欲望和利益牵制的男性,总有堂而皇之的各种理由,混淆人性与道德的一些概念,将自己从私情中解脱出来,走向社会公认的成功和完美。女性只有成为风景中的牌坊,成为精神化的女神,才能得到人们的嘉许。现实生活中女性似乎是一件生活的消耗品,甚至可以是一件殉葬品。自然性别给女性带来的种种不幸,根植于传统文化、也根植于社会约定俗成的现实土壤。

我的《爱情十字架》《困兽》《我的葬礼》《我的心是红的》等等,完全是我生命的折射和验证。萨子评论:巨大的生活苦痛中托出郭桢绘画的悲情基调而苦难悲情不是简单的个人经历问题,它和中国文化有着集体的、宿命般的相互转述关系。

《困兽》100cm x 100cm 水墨、丙烯、高丽纸 2010

我在美国生活了30年,回国后有人问我,是信耶稣?信天主?还是信佛陀?我说什么都信,也就是什么都不是我的信仰,拒绝任何教义的洗脑。我经历过文革动乱,经历过婚姻破裂,作为社会人和自然人,回头一目了然就看到了令人惊悚愚忠愚爱,但身陷其中,我们从没怀疑过任何标榜和任何承诺,甚至以为共同拥有天堂,当我们被背弃打入地狱的时候,又往往把人生的悲剧和苦难归结为一个男人,我们只看到其中的一小部分,男人的原罪和女人的宿命。从《诗经》到《红楼梦》到现代流行歌曲和电视剧里的爱与恨,女性千百年来似乎没有什么长进,她们对世界的迷恋往往是对情感世界的迷恋,她们总是被爱恨被忧郁被悲伤所杀,来不及成长,来不及思考女性存在的全部价值和意义。

近年来,我在开始创作的同时开始反思,将个人的遭遇,变为女性与社会的关系,放下自我情绪的蔽障,去观看和思考中国的女性解放。在旧中国,许多女性连自己的姓名都没用,女性没有人权,她们被任意奴役、侮辱、蹂躏,女性解放的口号是变成人。

vnsc5858威尼斯城官网,在新中国,女性获得了法律保护的男女平等,妇女解放的口号是男女都一样,女性想成为女英雄,女战士;就是希望还我女儿装也不是希望成为女人,而是成为铁姑娘。女性特征和女人味被她们自己视为贱,就连艺术界的女性,也将自己能像男艺术家一样阳刚视为为骄傲。那些被称为花木兰的佼佼者,必须通过女扮男装,以男性的角色实现女性的价值。这种解放让女性付出了沉重的女性雄化的代价。

而当女人终于能够成为女人时,非常可怕的是,她们成了被商业包装而物化的女性,甚至连容貌和身体,都是被整容异化的性感的物体,如何取悦于男性成了公开课,女性的社会与文化地位正经历着悲剧式的坠落过程。中国的历史进步将在女性地位的倒退过程中完成。(戴锦华)

如果说历史上,男性主宰着所有社会资源,也主宰着女性的命运,女性不得不依附男权;而现在女性所遭遇的危机与困境,更为复杂甚至是八卦。有人气愤,当代女人整容和古代女人缠足,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有篇文章的题目就是如果女性自愿裹小脚怎么办?这当然说的是观念的问题,不是真的裹小脚,但还真的就有女德班了,真的就有自愿裹小脚的了。(希望这是一条假新闻)

在这个只谈论文化产业不讨论艺术使命的时代,我的女性艺术是否就像我画的《博》,那个看台上鼻青脸肿、满眼金星、摇摇欲坠的女拳击手,还是一付最后一搏的姿势,那些观众的口哨、尖叫、起哄声也许是幻听幻觉,最可怕的是没有具体的对手,却遍体鳞伤,内脏出血,面目全非

有过绝望。但还是相信,这个面目全非的女性最为真实,她的生命历程比任何虚构的作品都要深刻、丰富和神奇;就像在中国的民间,那些目不识丁的没有自己姓氏的女性,可以用最原始的艺术,留存女性最顽强的真和最博大的美。女性有天赋的敏感、细腻,无论怎样从理论上去区分女性艺术与女性主义艺术,它们都共同拥有一个强大的母体,女性以她的剧痛延续着人类的生命,她们承担着人类最基本,最原始的苦难和最伟大的创造,女性的艺术可以具有一种不同于男性的伟大,首先是其内在的最接近生命的本原,还有技巧上的张力,我将其视为承受力或忍耐力的爆发。

still standing《坚持》100cm x 100cm 水墨、丙烯、高丽纸 2012

我看过人类学的资料,大约在十万年左右的时间里,人类社会长期处于母系氏族社会,而父系氏族社会只有五千年的历史。在较为稳定的母系环境中,人类发展出了不亚于今天的脑容量,复杂语言,精密手工,和基本的文化与信仰。石器时代妇女在喂养整个人类中起重要性和决定性的作用,在今天,很多女性并不了女性意味着什么。我在许多年前就有一个构思,就是以女性乳房组成一个的大型装置作品。乳房是女性身体中最能够体现女性特征的部位,它在发育期和哺乳期都会涨庝,你可能没有妻子和女儿,但一定会有母亲,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母亲。一个女人的乳房除了哺乳以外还有许多功能,她骄傲而又私密,有人性中最为纯情而又亲近的一面,也承受着最为痛楚无奈的割舍和枯萎。

我是一个有灵感和冲动才会行动的人,当创作的感觉不强烈的时候,我会在期望中等待。有一天,我和朋友描述我的构思,那是一个沙漠中的金字塔,金字塔的每一个面上都是女性的乳房,金字塔的四周是四个华表一样的柱体。然后还有一些经幡似的文字,悬挂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我忽然想起,这个场景在我的梦中出现过,可能因为我觉得是个梦,没有当真,就遗忘失忆了

我们遗忘和失忆的一定还有很多很多,它在导致我们和自己的理想失联。2014年底,我下决心去实现这个梦想。因为资金,场地等等条件的限制,我不可能完成金字塔一样的工程。我先开始了乳房系列装置作品的创作。

2015年,在纽约阴冷的冬末初春,我开始往返于曼哈顿西上城的家和位于Riverdale的工作室,每天就像上班一样准时。当我驾车走在百老汇街道上的时候,我看到的每一个女人,那些面孔和表情不再具体了,一些符号出现了,这些符号让我有胸部胀痛的感觉。

我开始制作乳房的模具,然后像糊泥一样,把一层层的报纸糊在上面,那些被剪碎的报纸上,时常有文字和图片会吸引我看一会,破碎的存在比完整的呈现更有吸引力,当这些承载着信息的文字和符号被一层层糊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不要统计一下每一个乳房的雏形上有多少文字?有多少叠加的内容。

纸坯干了之后需要像工匠一样打磨,日复一日,我的手开始肿涨,指关节疼痛难忍,医生的诊断和我自己的判断一致,是劳损,没有好办法治疗,只能修养。我一直没有修养 的概念,喜欢动手,灵感往往在动手的时候会呈现出意想不到的景象。我一个人在工作室的时候,有时感觉是在挖掘着世人不知的宝藏,有时感觉是面对一片废墟,兴奋和颓废一样真实。我想我的装置,也许是一个愚公移山的神话,那个顽固的、天真的、愚不可及的愚公,以惊心动魄的顽固和浪漫,感动了上天动用神力把挡住他出路的两座大山搬走了。

我感动的是我的老公罗伯特和女儿甜甜,他们分担了这项最艰苦最枯燥的打磨工作。美国文化崇尚创新精神,鼓励每一个人都能与众不同,而不是与历史上的哪位大师一致,罗伯特不是艺术爱好者,但他觉得我的女性艺术观念是对的,艺术创作的动机是真诚的,是发自于内心的。他完全是以理解和支持一个人去创新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态度来支持我的艺术。至于做这个有什么市场价值,为什么这样做,他从不问我要答案。

在打磨这组作品的同时,我还以布艺制作了一些乳房,以布质的乳房组成了柱体的拳击袋。柔软与强硬,安慰与宣泄,两者的对立与接触,充满了潜伏的暴力,恐怖的张力,这种恐怖是压抑而又苦涩的,如同孩子目睹父母的战争,这是对弱小最残忍的伤害,最令人发指,而人们又以各种理由参与其中。

这些作品从美国搬到中国不是不可能,而是要耗掉我许多的精力和后续创作的储备。2015年7月的温度2015当代艺术邀请展邀请我参加,我觉得回到国内探亲的同时制作立体软雕塑《母亲》。在短短的 时间内,我用优美绚丽的花布,名贵润泽的绸缎和原始朴素的麻布,缝制了一个乳房墙,体现女性各种不同阶层和不同性情的美丽、优雅和丰满;以水墨勾画出男女性别的符号隐现其中;再通过巨幅尺寸,以乳房的聚集的强有力的形式唤起人们对女性的再认识,这些形象化的乳房不仅使人们联想到女人的性,女人的美,女人的柔软,女人的温存,同时也使震憾于女性的强大、女性的坚韧、女性的无限张力及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因为时间仓促,我没有完全实现原有创意的理想效果,但作品的展出效果出乎我的意料,得到了好评。

我还想说一个细节。这个作品是在我的家乡日照完成的,那里是我的出生地。我的亲人和朋友们都非常喜欢我具有古雅之美的水墨书画,不了解甚至是不接受现代装置艺术,但是他们还是给了我许多支持。我借用朋友的时装缝纫工作室缝制这些乳房,那些淳朴的女工们明明知道缝纫的是乳房,但她们还是说帽子,指着那些乳房说:那些帽子。

当作品完成的时候,她们竟然是喜欢的不得了,兴奋地摆出各种姿势和乳房作品拍照合影留念,那种喜悦和幸福的绽放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们现在还会发短信给我,说郭老师我们都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愿意帮你

她们被什么控制着?指着那些美丽的充满魅力的乳房说:帽子。帽子。这个世界有很多隐喻和被遮蔽的真相,作为女性有太多困扰,女性主义被视为性别斗争的代名词被妖魔化,是我最为焦虑和不愿意看到的。 被誉为美国公众的良心的桑塔格说:今天,男人垄断了暴力;他们在被养育长大时就学会了粗暴,而女人则被教育要压制自己的能量和进取心。我想,假如男人稍微被压制些,那么女人则会稍微粗暴些,那么暴力的整体程度也许会下降。这会释放出世界上一半人口的巨大能量。

群体解放是从个体开始的。我从不否认我是一个女性艺术家,也不介意拳击台上的挫败,只有去努力,去行动,现实才能一点点的改变。我们今天的权益,都是从女性主义先驱者的奋斗中得来的,如果我们都以高贵的姿态在背后观望,那么女性可能被奴役可能被宠爱,但永远都不可能登堂入室。在美国,20世纪70年代,女性主义者经过顽强的抗争,才得以使女艺术家获得了更多的公平参加各种展览、拍卖、获奖的机会,她们的激进让她们付出了失去了所有的旧友,不能进入画廊等痛苦的代价,但终为女性艺术在当代艺术史中赢得了一席之地。作为女性艺术家,我们现在的享有的机会不是天经地义就存在的,我们在消耗她们,我们应该面对无法否认的存在,为女性争取更多的话语权,更多的社会土壤,而不是在女性地位的倒退中,观看历史和历史中的女性。

郭桢2015年春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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